我的回忆录

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历程

1958—2025

谨以此书
献给我的家人
献给那个逝去的年代

自序

我这一生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,在时代的洪流里,随波逐流,又奋力挣扎。

生于一九五八年,正值大跃进的风口。童年在饥饿中度过,少年在动荡中成长,青年时赶上改革开放,中年时历经商海沉浮。如今老了,坐在夕阳下,回想这一路的坎坷与收获,有苦有甜,有泪有笑。

写这本回忆录,不是为了留名青史,只是想给后人留下一点念想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祖辈,是怎样从那个艰苦的年代里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
岁月如梭,往事如烟。那些曾经的苦难,如今都成了故事;那些曾经的欢笑,如今都成了回忆。我把这些故事写下来,不为别的,只为心安。

愿读此书的人,能从中看到一个人的坚韧,一个时代的变迁,还有那份永不磨灭的对生活的热爱。

姜振清

2025年春

目录

第一章

出生与时代

一九五八年,我生于乡下一个贫苦之家。

这一年,大跃进的风刮遍全国,浮夸气漫了天地。工业要赶超英美苏,村村寨寨都垒起炼钢的土炉,铁锅、水桶、门栓,但凡沾铁的物件,都被收了去投进炉里。炼钢的数字日日疯涨,今日报百吨,明日便敢喊千吨,全是不着边际的虚妄。

农村的浮夸更甚。种小麦竟有人说一亩地要下种一麻袋,两百斤的种子,哪比得寻常二十斤的规矩。他们算着空想的账:一粒种子发一棵苗,结一穗麦,两百斤种子,产万斤便是理所当然。这般乱种、乱炼,一夜过渡到共产主义的风越刮越烈,村里办起了大食堂,全村人聚在一起吃,看似热闹,实则苦果已在土中生根。

我就降生在这样的年月里。家里穷,穷得叮当响,童年的底色,是那个特殊年代里,刻在骨子里的艰难与心酸。

那时候的人,都信着一句话: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。可胆子再大,地里也长不出金子来。炼出来的钢,多半是废铁疙瘩;报上去的产量,多半是虚数。可没人敢说真话,说了,就是右倾,就是落后。

我出生的时候,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。母亲坐月子,吃的还是糠菜窝头。奶奶后来说,我生下来瘦得像只猫,哭声都细得听不见。能活下来,全靠命硬。

那个年代,命硬的人,才能熬过去。

第二章

饥饿的童年

后来,便到了那三年艰难的日子。

哪是什么天灾,不过是人为的浮夸酿下的祸。讨饭的人沿路走,饿死人的事随处可见,有些村子,饿倒的人竟无人有力气抬埋,人人都被饥饿抽干了气力。

村里一位老人,饿到昏死过去,嘴里只剩微弱的气音,喊着要干吃的,要地瓜干。家人慌慌跑到邻家,寻来几片地瓜干喂下,老人才缓缓睁了眼,捡回一条命。

同族一位爷爷,熬不住饥饿,领着两个孩子去偷生产队地窖里的地瓜。地窖里缺氧,孩子先下去,没了声响,爷爷急着下去看,也再没上来。第二天被人发现时,祖孙二人早已僵在窖里,那模样,成了刻在心底的寒,一辈子磨不去。

一九六一年,我才朦朦胧胧记了事。儿时的记忆,满是填不饱的肚子,和各样果腹的代食品。院子里的金毛狗树皮,捋来便吃;田埂上的毛草根,挖回来磨成面,入口甜甜的,竟是那时难得的滋味。可这甜,背后是钻心的苦,吃了毛草根面,大便干结难下,疼得我大哭,奶奶蹲在一旁,一点点帮我抠出来,那滋味,刻在骨头上,至今想起,仍觉心酸。

我生下来,便伴着饥饿长大,从小瘦骨嶙峋,体弱多病。我的童年,没有蜜糖,没有欢闹,只有那个年代独有的艰难,和刻在骨子里的、熬不尽的饥寒。

那些日子,那些悲戚,都沉在岁月里,成了心底不曾言说的默,越久,越清晰。

第三章

我的家人

我记事的时候,家里还是一大家子挤着过。爷爷奶奶守着堂屋,三个爹们各占一角,我爹是老大,膝下六个娃,我上头一个姐,下头仨妹,最小的弟比我小九岁,瘦得像根豆芽。

爷爷好喝酒,那个年月酒是供着喝的,酒价三二七,二角七分钱一斤,还要搭三斤地瓜干。普通人家就算敞开了让买,也舍不得更何况我们这样的穷家。爷爷喝了一辈子酒,从没敞开过肚皮,痛痛快快喝一回。直到咽气前五分钟,还睁着眼睛,嘟囔着要酒喝。这是我一生的遗憾,没能让爷爷天天喝上酒,没能让他尝一回,管够的滋味。

我从小跟奶奶睡。奶奶是个能吃苦的人,分家时跟着三爹过,我也跟着奶奶,没回自家过年。奶奶把小屋改成磨房,石磨盘转起来,吱呀吱呀的,成了我童年最常听的声响。我常和姐姐蹲在磨房里推磨,磨杆压着小肩膀,转一圈,撒一把地瓜干,磨盘里的粉屑落下来,奶奶就用那粉蒸窝头,蒸出来的窝头,咬一口,满嘴的香。

我爹在饲养室干活,身体一直不好,挣的是正劳力八成的工分。家里九口人,连吃粮的工分都不够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,一年去王戈庄卖两车白菜、卖二百斤地瓜干,再卖点花生,一分一厘都舍不得乱花。

我姐比我大三岁,从小就懂事。父亲去世后,家里少了两千分工分,母亲天天上坡干活,姐姐十六岁就被叫去村磨房干活,打猪饲料。那活累得很,一天要拿几千斤饲料,晚上下班天都黑了,回家吃完饭,冬天得八点多。饭后洗手做花边,一直做到十一点多,用煤油灯照明,鼻孔都被煤油烟熏得黢黑。姐姐一年能挣两千工分,帮家里渡过了最难的日子。等我后来能挣钱了,一直记得姐姐为家里的付出和恩情。

我二爹一九五六年去当兵,捎信说在青岛北区。奶奶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掰着手指头数,说北区北区,怕是离咱有一百个区远,夜夜坐在炕沿上叹气。过了一年,奶奶终究是放不下,揣着几个干窝头,一路打听着摸去了部队。

第四章

二爹的故事

二爹是个孝顺的,念着老家的爹娘,年年从东北捎钱回来,三十块,四十块,在那时候,已是一笔巨款。三五年回一次家,每次回来,都像搬来一个小杂货铺,包袝里裹着各式各样的好吃的。

带得最多的是大面包,黄澄澄的,暄腾腾的。听说他下矿井,矿上每天发一个,他不舍得吃,攒着,临回家,还跟工友借几张粮票,凑着攒够十几个,小心翼翼地裹在包袱里,生怕颠碎了。除了面包,还有高粱饴糖,黏糊糊的,扯着丝儿;有大连产的苹果,红通通的;还有水果罐头,玻璃瓶子装着,黄桃的,梨的,打开盖子,甜水儿能甜到心里去。

二爹带的好东西,我吃的最多。奶奶总把最大的那块面包塞给我,把最甜的那块饴糖剥给我,把罐头里最嫩的那块果肉挑给我。直到现在,我逛超市,总忍不住买几个大面包,咬一口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那味道里,藏着二爹从东北带来的风,藏着奶奶的疼,藏着那年月里,最珍贵的甜。

二爹也懂爷爷的心思,每次回家,都从东北捎回十几斤酒,用粗瓷坛子装着,沉甸甸的。爷爷有了酒,晚年便总坐在门口晒太阳,一上午要回家三次喝酒,就着一个小酒壶,抿一口,咂咂嘴,再把壶塞回怀里,那点酒,像宝贝似的,舍不得多喝。

我第一次吃苹果,是二爹从东北带回来的大连苹果,红通通的,圆滚滚的,全家围着那个苹果,割成一小块一小块,每人分一块。我捏着那一小块苹果,咬一口,脆生生的,甜津津的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那时候觉得,这定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,天底下,再没有比这更甜的滋味了。

还有一回,饭罩里放着几个玉米面饼子,那是家里省下来的细粮。奶奶把饼子端出来,往二爹手里塞,让他吃。二爹摆摆手,说:"娘,我天天在东北吃饼子,吃腻了,你们吃,我不爱吃。"

我蹲在一旁,听着这话,心里头直羡慕。东北竟这般好,天天都能吃饼子。那时候,我就暗下决心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出去闯一闯,去东北,去那个天天能吃饼子的地方,去看看外面的天,外面的地。

那年月的日子,苦是真苦,穷是真穷,可日子里的暖,也是真暖。二爹从东北捎来的面包,捎来的酒,捎来的甜,像一束光,照进了那段灰暗的岁月,照暖了一家人的心,也照在了我心里,一辈子,都不曾凉。

一九七六年,爷爷八十三岁,走了。我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没能让爷爷过上天天能喝酒的生活。那时每月限三斤酒,成了空话。爷爷喝了一辈子酒,从没敞开过肚皮,痛痛快快喝一回。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。

第五章

分家

一九六三年,刘少奇、邓小平实行农村土地下放,"三自一包"政策落地,日子就像解冻的河,慢慢活泛过来。最不济,也能捞着顿饱的地瓜干吃了。

也是这一年,家里分了家。树大分枝,家大分户,都是命里的规矩。

我爹分了四间小房,八尺七的进深,炕头不足两米,挤着我们一家八口。三爹分了老房三间,倒也宽敞,独住一间,落得清净。二爹分的是过继给二爷爷的两间小屋,他常年在东北,那屋子便空着,奶奶把它改成了磨房。

分家时,奶奶跟着三爹过,爷爷跟着我们家。我从小跟奶奶睡,分家后的头两年,都没回自家过年。奶奶把小屋当成磨房,石磨盘转起来,吱呀吱呀的,成了我童年最常听的声响。

我常和姐姐蹲在磨房里推磨。磨杆压着小肩膀,转一圈,撒一把地瓜干,磨盘里的粉屑落下来,奶奶就用那粉蒸窝头。蒸出来的窝头,咬一口,满嘴的香。推磨是个累活,可我和姐姐抢着干,因为推完磨,奶奶总会从罐子里摸出一块高粱饴糖,掰成两半,塞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半。那糖,黏糊糊的,扯着丝儿,甜到心里去。

分家后,各过各的日子,可血脉连着,亲情断不了。二爹年年从东北捎钱回来,三十块,四十块,补贴家用。三爹守着老房,种地养家。我爹在饲养室干活,挣那八成的工分,养着一大家子。

那时候穷,穷得叮当响,可一家人心里都有奔头。"三自一包"后,地里收成全归自己,只要肯下力气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我爹常说,分家不分心,咱们还是一家人。

那两间小屋,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。磨盘的吱呀声,奶奶的笑,姐姐的伴,还有二爹从东北捎回来的甜,都藏在那间小屋里,藏在我心底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第六章

过年

小的时候最盼望过年。虽然穷,但过年总比平日生活有所改善。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,过冬就年享享,过小年就进入过年的程序。家家开始用碾压地瓜干,把地瓜干压碎,放大锅掺上红小豆,地瓜熟烂,用地瓜面包成圆豆包。做一到二锅,再就是用地瓜干碾碎成粗面,把豆子用水泡成水豆,在磨上推成渣末,掺地瓜干面里做成圆馍馍蒸熟,我们地方土名叫"起留"。

还有玉米面加地瓜面引子放锅蒸,叫"米面"。我最爱吃的是炸麻花和炸花。炸花用地瓜面掺点白面,用花生油炸。过去花生油少,我们八口家一年吃八到十斤花生油,所以炸花不是年年炸。有的还做地瓜酒,我爷爷好喝酒,我记得做了几年地瓜酒。

过冬吃顿白面,吃地瓜面饺子,过小年就开始吃豆包、起留、米面、炸花,比平常生活大有改善。大部分家庭都炒点花生果,过年晚上吃,正月来客吃。

过年这天更热闹。中午放下家谱,午饭吃米饭,大白菜粉条里边放摆贡鸡,也能煮出点油水来,比平常菜好吃。傍晚,和同家族人一起上坟头去,叫先祖宗回家过年,也叫"接年"。烧香,烧纸,叩头,叫爷爷奶奶或爹娘跟回家过年。放鞭炮。

回家后点上蜡烛,烧上香,正堂、灶王爷、老天爷,都烧上香纸,叩头放鞭,这就正式接进年来了。自家年接进来后,要到没出五福的同族家给老祖宗叩头。叩完十几家,头已天黑了,这时回家吃晚饭。晚饭吃地瓜面掺白面包小包子,馅也比平日好,多少有点肉。我奶奶说这叫"发年包",实为过年吃饺子没那么多,先叫你吃包子充起肚皮。

吃完晚饭,小孩在家放小鞭炮,大人出去玩扑克,去自家祖家玩喝水。到了晚上十一点,开始准备过年。炷上香,把蜡烛芯子整理好,把纸钱分好,老天爷拜上贡品,开始烧火下饺子了。那时包的饺子,一半白面的给祖宗,吃的是白面掺地瓜面包的饺子,这样也很好吃。

吃完饭给爷爷奶奶问好叩头,给父母问好叩头。但给爷爷奶奶父母叩头都没有钱,原因是我们家太穷。叩完头还要去同族家叩头。我有个四爷爷是青岛退休工人,去叩头问好,他给两块糖,一年还给一角钱,也很高兴。

我有个五爷爷,是那个年代的学文人,可能念了七八年书。我们常听他讲故事,西游、三国、水浒,他讲的有声有色,我们都喜欢听他讲故事。过年问好叩头,他常说一句话:"人到六十是一年一年过,人到七十是一月一月过,人到八十是一天一天过,人到九十是一时一时过。"

这会品品五爷爷的话,更有道理。

叩完头回家,已下一点了。睡觉,明早还要早起出去到好友家相互拜年。

那些年,过年是童年最深的期盼。穷是穷,可乐是乐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有吃有喝,有说有笑,那就是最好的年。

第七章

水利队的夏天

一九七三年的夏天,暑气漫着乡野的风,我在水利队的日子,就从和机井知青一同上工开始。

那是知青们头一回跟着队里干活,一群城里来的年轻人,握着农具的手还生涩,却也跟着我们一起,守着这片刚合龙的水库,日日围着防洪的事忙活。这年是水库合龙的第一年,新筑的坝体还在慢慢沉淀,各处总免不了裂出些缝隙,平日里的活计,便是推土、填补、修缮,不算繁重,却得时时盯着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夏日的雨总来得急,那年偏又雨水格外多,接连几日的大暴雨倾盆而下,水库的水位眼看着骤涨,溢洪道不得不开闸排水。可水库里刚放了鱼苗,溢洪道处还没来得及下网,大伙都急了,生怕那些小鱼苗随水漂走。

我和队里七八个小青年,当即手拉手站成两排,拦在溢洪道的水流里,冰凉的水漫过脚踝,心里却只想着把鱼苗留住,任凭水花打湿衣衫,也只顾着紧紧牵住彼此的手。

水库离村里的苹果园不过二百来米,大雨歇歇停停的间隙,几个年轻伙伴耐不住嘴馋,撺掇着去摘苹果。三四个人结伴往果园去,没多久便摘回十几斤小国光,我们一群人围在一起分着吃,酸甜的果香混着一身的泥水味,倒也成了忙累日子里的一点甜。

只是偷瓜桃、摘梨枣这类事,我向来不肯做,旁人闹闹,我只跟着吃几口,却从不会伸手去摘,心里总觉得,不是自己的东西,动了手便不踏实。

那年我刚满十八岁,队里有个和我同岁的同伴,名叫姜珏春,想起和他的一桩趣事,到如今仍记忆犹新,一想起来便忍俊不禁。

那年夏天的风,吹着水库的浪,也吹着年少的欢喜,那些一起上工、一起拦鱼、一起闹玩笑的日子,虽平凡,却鲜活,藏在岁月里,成了往后想起,便觉得温暖的回忆。

第八章

年少的欢喜

一日忙完活计,天热得厉害,我和珏春相约去石倾洗澡,泡在清凉的水里,说说笑笑间,一晃就快一个小时。

我惦记着回家吃饭,便催他:"咱走吧,晚了该挨说啦。"珏春却摆摆手,赖在水里不肯动:"再洗会,这么凉快,急啥。"我又催了一回,他依旧执拗,我便索性说:"那我可先走了。"

说着我便上岸,麻利穿好自己的衣服,临走前又喊了声:"珏春,我真走了啊!"他在水里应着"不走不走",我一时起了玩心,没跟他打半声招呼,伸手把他的衣服卷了卷,一股脑全拿走了。

我揣着他的衣服往前走,走出约莫二百米远,身后才传来珏春的喊声,他发现衣服没了,急着喊我回去,我故意装作没听见,脚步也没停。没一会儿,身后的喊声竟慢慢变成了哭声——他光着身子在水里,没衣服穿,竟羞得不敢上岸了。

远远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喊声,我回头望了望,见他是真急了,眼眶都红了,心里顿时软了,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了,当即拔腿往回跑,把衣服赶紧送还给了他。看着他又气又恼的模样,我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,他却瞪着我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年少的顽皮,成了岁月里最鲜活的回忆。

还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。大概十四岁那年,听说温泉有笛子卖。我和姜发小、姜振严三人,在一个星期天,一大早没跟家里打招呼,就步行去温泉买笛子。每人带了三毛钱。

走到社生村,天上雷雨交加,瓢泼大雨。社生街有条河,涨了大水很深,不敢过。在人家门楼下避雨,衣服淋得透湿,冻得浑身发抖。那家人可能是在过六月六,做馒头出来贡献。主人看到我们三个小孩淋成这样,叫我们进去,给我们拧干衣服。雨停了不下了,我们继续向温泉走。走的根本不是路,翻山越岭从地瓜地里穿,一脚踩下去泥陷到脚脖子。

到温泉已是中午十二点多,确实有笛子卖。我们买了两支笛子,也没钱吃饭就往家赶。那两支笛子,成了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宝贝。

第九章

父亲的离去

一九七五年冬天,流行性感冒爆发,有陈年老病的都喘上了哮喘。父亲也因此病逝。

记得那天下午,父亲在家喘得厉害,叔三爹给他打了一针,说要送医院,已经很严重了。几个叔爹们用生产队饲养室的大花篓篓,铺上床板,几个人抬着去了店集医院。

几个爹轮换抬,走到河西水库那,休息时爹说找个避风处能好点。他还对叔爹们念叨我的小名:"姜还小,你们帮着教育,别让他走孬孬路。"我听了心里很不好受,说:"我一定好好做人。"

到医院时下午两点多。三爹熟悉医院,跑前跑后办住院。记得很清楚,医院在后排房子,第二间病房,全是平房。那间病房有两张床,另一张床住的病人是同村的姜日文,他儿子姜进玉在陪床。办理住院到下午四点多钟。医院里的一切都新奇,第一次见电灯,一拉就亮,我拉了好几次。

到晚上十点左右,爹病情加重,喘气费力、上气不接下气。找医生打了强心针,喘上气来医生就走了。爹大口喘气,把我叫到跟前,断断续续地说,最不放心的是我。"咱亲弟兄二个,弟弟还小……他不在了,出头露面的事靠你……说你十三岁了,样子不行,不勤快、不出头、不听话……在学校不是太好的学生……咋让他放心……"说着就喘不上气。

大约凌晨两点左右,他断了气,永远闭上了眼。

父亲这人在家里是老大,性格刚强,模样英俊,干一手好庄稼活。听说合作化初期干过生产队队长。印象中父亲从饲养室回家吃饭,常坐在桌边,椅子靠着粮缸,大口喘气。

凌晨两点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,我嚎啕大哭了快一小时。同病房陪床的姜进玉说:"别耍了,天快亮了,报信去吧。"凌晨四点左右,冬天黑漆漆的,我走出医院。一路哭着,十三岁的小孩摸黑走十五里路回家。到家天刚亮,母亲知道了。叫来几个叔们,赶小牛车去拉父亲尸体回家。尸体没让进家门,搁在外边陈家场园地里。没钱买棺材,生产队用编条筐把父亲"结了"。

一家六个孩子,最大的姐姐十六岁,弟弟才五岁,母亲三十六岁,日子太难了。父亲活着时,当饲养员一年能挣两千多分。全家九口人需要六千工分才够。父亲去世,少了两千分工分,家里更难了。

第十章

半拉子劳力

一九七五年,是我下学的第三年,那年我十九虚岁,已经成了生产队里的半拉子劳力。

过去人民公社、生产队里,半拉子劳力的活最不好干,跟学徒工差不多。上坡下地时,要推着空车子走;大伙歇着的时候,得给抽烟的长辈拿烟袋、递烟包;说话、干活都得虚心,不敢有半点傲气。

有一回,一位我叫大爷的长辈教我锄地,教我怎么倒手、怎么把锄头稳稳刨下去。我瞅着大爷,随口说了句:"大爷,锄地还用学吗?锄上一天两天,自然就会了。"

大爷一听我这么不虚心,当场就严肃地、带着点刺儿地说:"你姜振清就是个放牛的,出息不了一个好庄稼手!"

我嘴上虽然顶了王大爷几句,可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:我一定要把庄稼活干好,干出个样子来!

还有一次,干包活锄"老瓜头"地瓜,锄一亩地记十分。我想多挣点工分,一天没歇着,硬是把一亩八分地锄完了——按规矩,这一天能顶两天的工分。可因为太急、太赶,锄着锄着就把地瓜苗给锄出来了。当时别人都劝我直接埋地下就算了,我却觉得重新栽上还能活。谁知道春天天旱,日头又毒,栽回去的地瓜苗全都晒死了。

第二天队长来验收,一看死了二十几棵地瓜,当场大发雷霆。不但那一天的工分一分不给,还罚了我十分。一亩八分地,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,到头来不仅没挣着分,反倒被罚,我又委屈又难受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
又有一天,我们几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,一起去找队长,提出要挣正劳力工分。队长说:"行!明天你们几个去西北岭石倾推石头,回来过称,每车够六百斤,就给你们按正劳力记分。"

我们全都一口答应,劲头十足。第二天,四五个小青年推着车子去推石头,回来一过称,人人都超过了六百斤。从那天起,我们几个小青年,全都挣上了正劳力的工分。

到了冬天,整修大寨田,全是干包活,全凭真本事、硬力气,我们也没少挣工分。那时候生产队长常挂在嘴边一句口号:"干到腊月二十九,吃了饺子再动手!"

这一年我确实只休假半天,赶了个年集过年,每天工作时间十二小时,天天起早连晚。这一年,我们家还清了我父亲在世时欠生产队的往来账,还开支八十五元。心情也很高兴。

那些日子,累是真累,可也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:人活一口气,树活一张皮。只要肯下力气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第十一章

苦日子的营生

父亲在世时身体不好,在饲养室只挣正劳力八成的工分。我们家九口人,连吃粮的工分都不够,姊妹们穿衣、做鞋、年节花销,还有我每学期两块钱的学费,全靠一点点凑。

家里卖白菜的活,全靠我四舅。每次他用推车推上四十颗白菜,去王戈庄大集上卖,一车能卖七八块钱。王戈庄集离俺家有四十里路,凌晨三点就得动身,每次都要我去送四舅、帮他拉车子,一直送到温泉南大涯子。路远坡陡,走得我浑身发软,累得直想吐,可再苦再累也得咬牙坚持。

卖地瓜干要去李村大集,一趟跑下来,也能卖个十块八块,全都用来贴补家用。

一年榨油剩下的花生,能有四十斤,母亲把花生炒熟,我和姐姐就去市场按碗卖,一碗两角钱,一斤分五碗,这样能多卖四角钱,一分一厘都舍不得乱花。

有一回下着清雪,天寒地冻,街上人少,生意格外差,到晌午才卖了不到一块钱。我又冷又饿,实在撑不住,想进饭店买个馒头暖暖身子。姐姐拉住我,轻声说:"忍忍吧,咱回家再吃。"

这时旁边有卖芋头母子的,一角钱一斤,姐姐咬咬牙,给我买了一斤。我捧着热乎乎的芋头,狼吞虎咽,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,姐姐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尝。

从那以后,我一辈子都爱吃芋头。每次吃到芋头,就想起那年的清雪、远路、推车,想起辛苦的四舅,更想起心疼我的姐姐。

那些日子虽苦,可亲人之间的疼惜与相依为命,却是我一生最暖、最珍贵的念想。

第十二章

成家立业

一九七八年,我二十二虚岁,到了找对象的年龄。我找的第一个对象,是厂里烧火师傅刘安清的妻侄女,南小峨村的,在家干赤脚医生。那天晚上去刘师傅家见面,当时晚上家也没电灯,看人模样觉得一般,身高大概一米六。当场按习俗给了刘师傅四十块钱"看人钱"。从去到走也就一个小时,留我吃饭也没吃。

回厂一个多月也没再见面,我也没找刘师傅说这事。又过了一个月,赶上店集,那女的来找她姑父,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也没个回话。她姑父就来找我,说他妻侄女来了,你们再谈谈吧。我说:"那我们上店集玩去吧。"

一会儿女的来了。上次是晚上,家灯光也暗,真没看清。这次大白天一看,这女的脸挺黑,麻子很多,心里咯噔一下,很不是滋味。但话已出口说去店集了,只好走。一路上,我和她保持十几米的距离,我在前面走,她在后面追,一句话也不说。从集西头走到集东头,最后我进了书店,要了本书看。看书时她站我身后,我看完书就回厂了。回厂的路上,我说:"咱俩没缘份,算了吧。"人家女的也没说什么。又过了一个月,刘师傅把那四十块看人钱退给我了。

后来,在厂里干宣传,写好人好事需要到车间调查。在制瓦车间有个女工叫李欣芳,是院西村的,长得漂亮,身高一米六左右。每次写好人好事几乎都有她。一起在办公室工作的万兆令给我做媒,介绍了李欣芳。就这样我们谈了两年恋爱。

一九八〇年腊月初八,我们按传统礼仪结婚了。结婚那年我盖了新房。这两件大事一共花了两千元钱。

结婚那天,是叔二爹姜治信用自行车去把新媳妇李欣芳接回来的。欣芳先去即墨理了发,原来当姑娘时扎辫子,现在剪成了短发,露出大脸盘,看着很喜庆。亲朋街坊来了不少,招待了四桌席面。那时候,两块钱就算是一份不错的礼金了。我从家拿了菜和馒头,到砖厂伙房做好菜,在办公室摆开桌子,请办公室领导和同事们吃了一桌。办公室同事们还合伙给我买了个大镜子,上面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作贺礼!

结婚那天来了不少人看新媳妇。街坊的大妈婶子们都说:"姜振清奖了个好媳妇!"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。晚上,来了不少我的伙伴们闹洞房,有供销社的三个朋友,还有本村的邻里伙伴几十个,一直闹到晚上十一点。记得闹得花样最多、最起劲的有姜振发、供销社的修长珍、于绍方他们几个。

一九八一年,分家自己单过。我结婚是结在老家房子,我占了一间房,姐姐结婚时也占过房,家里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,我母亲就住两小间,真的住不开了。我母亲就提出要分开过。盖的新房子,我结婚前母亲就承诺给我。四间房,有一间是留给我母亲养老的。就这样,由我两个舅和叔二爹姜治信执笔,我三爹姜治义做监证人,我们分了家。分家时规定我每年给我母亲六十元钱,那时候六十元钱等于我两个月的工资啊!

分家时,我连院墙还没有。家具方面,我结婚时拿出六十元钱,托我东北的二爹给买了一对木箱。厂里有木匠铺,花了八十元钱在厂里做了个写字台。又在厂维修组烧了个铁铜盆架。最兴的大衣柜,结婚时还没有。不过分开家后,我用四年时间做上了大衣柜,买上了十四寸青岛产黑白电视机,套上了院墙。我买电视机时在村里也算早的,可能全村不超过五家。我住在庙西,这一片一百来户人家就我这一台。

一九八一年,我的大女儿出生了。出生前,看怀相和老婆的感觉,大家都说是个男孩。所以我心里认定是个男孩,压根没考虑女孩的可能。那个年代生孩子,就是请本村妇女主任接生。记得那天晚上,老婆肚子开始一阵阵痛,到了下半夜痛得更厉害了,这才把接生的人叫来,我在伙房烧水准备着。一直折腾到黎明,一声婴儿啼哭,孩子降生了。

听说母女平安,我这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了地,高兴。接生的人说是个女孩,瞬间,我的心咯噔一下:"不是说是个男孩吗?"当时倒不是不愿意要女孩,主要是平日都说是个男孩,生了女孩一下子没转过弯来。这时我过去看到她们母女平安,心里又高兴起来了。每天上班走前,都要上炕亲亲我的宝贝孩子。因为是黎明出生,就给她起了个小名。

分家之后,我在镇办厂里上班,一个月到手工资也就二十块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可我心里有数,人穷不能志短,日子再难,也要有奔头。我给自己定下规矩:一年办一件大事,一年实现一个目标,不贪多,只求实。

就本着这股劲,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过。到一九八四年,家里已经套好了圆墙,打了电视柜、大衣柜,买了收音机,还添置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。

那时候,我们王马村有电视机的人家不超过五户,西小疃一百户人家,也就我家有一台。一到夏天晚上,电视剧《陈真》《血疑》一开播,我家院子里就坐满了人,平常三十多口,最多的时候能来七十号人,热热闹闹,像个小电影院。大家看完电视,还会主动帮我把电视机抬进屋里,邻里之间特别亲热。

那段苦中有甜、踏实奋斗的岁月,是我一辈子最难忘、最骄傲的时光。

第十三章

服装厂创业

当年,我进入青岛飞机场服装厂工作,后来公社要办服装厂,我又回到家乡,挑起了服装厂的担子。我深知自己是外行,要把厂子办好,必须请懂技术、懂管理的内行人才。

我和王国进商量,一致认为最合适的人,就是亲手创建这个厂的刘鹏廷。他专业、懂行,对厂子有感情,只是因为性格刚强、不太听人劝,才被调回公社。别人不敢再用他,我们却认准他是能把厂子带起来的人。

我说:"这样吧,你知道他家吗?"王国进说知道。我说:"那咱俩一起去请他。"

我俩下午下班之后,一起去了刘鹏廷家里,把厂里的困难和我们的想法一五一十跟他说明。他听后当即表示:"我愿意去,不管怎么说,这个厂是我亲手创建的,我时刻都在挂念厂子的兴衰。我想去,可是你们说了不算,我是公社干部,要去必须得公社党委政府批准才行。"

听完这话,我们心里有了底,便告辞离开。第二天,我专门去公社找到党委书记,把想请刘鹏廷回厂的想法如实汇报。

书记劝我说:"老姜,你只知道刘鹏廷一个方面。这个厂虽是他建的,他也内行专业,可是这人太强势,谁的话也听不进去,刚从厂里把他撤回来才三个月,要是能干,能把他撤回公社吗?再说,他是公社干部,叫他去厂里,你干什么?位置怎么摆?"

我当即表态:"刘书记,我这个厂长就让他干,我抓销售,他干厂长,厂里的事我都听他的。"

书记还是摇头:"那不行,你不知道这人多么强,你们合作就知道了。"

但我心意已决,再三争取,硬是把刘鹏廷请回了服装厂。

刘鹏廷到厂后,我立即召开职工大会,在会上正式宣布:任命刘鹏廷主任为厂长,抓全面工作;我负责抓销售。我们还组建了一支五六人的销售队伍,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穿西装、打领带、穿皮鞋、戴压舌帽,个个精神抖擞,帅气干练。

一九八五年夏天,电视上热播《上海滩》。我看到剧中许文强穿的那件呢子半大衣,翻着大衣领在外滩踱步,心里一亮:这件衣服样式好、时髦,电视剧影响力大,打一件样品出来,肯定好卖。

我回厂找到刘鹏廷主任,提出要做这款半大衣样品。他态度非常坚决:"不行,要打样品就打长大衣。"

我俩僵持了两三天,始终统一不了意见。那时候我才算真正领教到,他这人是真强势,他不同意,我也实在没办法。

最后我下定决心说:"刘主任,这件衣服算我的,如果定不出去,多少钱我自己买。"

这样才终于做出一件雪花呢半大衣。

样品一做好,我穿着它去辛店百货大楼推销,当场就订了八十箱,共八百件,每件八十五元,一笔订单就是近七万元。之后又连续发了二百多箱到东营、青岛等地。这款大衣一下子火遍市场,业务员走到哪里,哪里就抢着要货,真正做到了遍地开花。

靠着这款爆款大衣,当年服装厂就扭亏为盈,盈利三十多万元,从一个困难小厂,干成了公社的盈利企业。我也再一次创造了外行领导内行的奇迹,受到了公社党委政府的表彰。

这段从请人、用人,到看准商机、拼死坚持,最终把厂子干活的经历,成为我一生里最难忘、最踏实的一段奋斗历程。

第十四章

砖瓦厂的风波

一九八五年,邹东思在砖瓦厂任书记兼厂长。此人进砖厂前,在店集南里村当过民兵连长,也在村里小马蹄窑干过,压过瓦、烧过窑,按理说也算个内行。可他这人不务正业、不学无术,心思根本不在生产上,整天就琢磨领导爱吃什么、爱听什么,就爱搬弄是非、拉舌头、琢磨人。

一九八五年他上了两台三百六十砖机,借口变压器小、带不动,结果两台机器白天开一台、晚上开一台,一年下来总产量还赶不上一台正常砖机的产量。同年又遇上九号台风,厂里防汛工作没做好,防范不力,直接造成亏损六万元。

到了一九八六年,分管工业的领导看到服装厂的工作都搞上去了,心里也都有数。那个年代,砖瓦厂本来就是多烧多赚、少烧少赚,从来就没有亏损这一说,可偏偏在邹东思手里,两台砖机干着,反倒把砖瓦厂干亏损了。

所以分管领导安排我重回砖瓦厂担任厂长,给厂里定下的利润指标是每年六万元。砖瓦厂这一行我太熟悉了,专业上也完全拿得下来,心里是真乐意回去挑这副担子。

回到厂里第一件事,就是重新研究怎么完成指标。要完成六万利润,产量必须达到一千二百万块砖,那就得开动两台砖机!可邹东思和厂电工都说变压器小拉不动。那时砖厂用的是二百千伏安变压器,两台砖机加上瓦机、大窑风机,总负荷大约一百八十千伏安。为什么说拉不动?厂里还有个专业电工,可能跟供电站关系也没处理好,供电站电工也说负荷太大,机器起不来。

理论上,变压器短时超载百分之二十都能拉动。我从修道院请了一个技术好的电工来厂检查,终于发现了问题:根子不在变压器小,而是配电盘的母线太细了!那个配电盘不是正规厂家的产品,是我们厂电工自己配的,用的母线太细,电流过不去,导致母线发热,电阻加大,电压下降带不动负载。

请来的电工把母线换成了四公分宽的铝排。改装后,两台砖机一起开机,轻松就拉动了!配电盘一点也不发热。那一年,砖厂产量达到一千三百万块,砖价又好,利润完成了十五万元,超额完成任务!给全厂工人发了一万五千元奖金,奖了我一千元,我买了辆"大幸福"摩托车。

那年五金厂又是亏损,其他单位也都没完成任务。砖瓦厂还给镇政府出了钱买一辆"上海牌"轿车,店集建筑公司欠砖瓦厂十万元钱不还,就用这笔钱由建筑公司出面买车,轿车户头落在砖瓦厂名下。

第十五章

领导换届

可就在我准备走马上任的时候,镇上的主要领导迎来了大换班:党委书记徐训功、镇长李本清、党委副书记单秀芳,新一届班子正式上任。

一九八六年,正是改革开放推向深入、全国经济迎来大发展的关键时期。徐书记到任后召开的第一个会议,就是全镇乡镇企业负责人大会。

会上,徐书记详细分析了全国经济发展的大势,讲了我们市乡镇企业的发展形势,也点出了咱们镇企业的现状——发展速度远远跟不上形势。他当场明确要求:全镇所有乡镇企业,产值和利润必须在原有基础上实现翻番。

徐书记讲话结束后,当场要求各个企业负责人逐一表态。

第一个表态的是支部书记兼厂长王宇廷。他比我大十五岁,在官场很会见风使舵,也很会说话:"我们五金厂在一九八六年,在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,厂干部职工上下努力齐心,抓质量,抓销售,抓成本,保证完成党委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!"

第二个发言的就是我。我当时年轻气盛,欠缺政治头脑。我说:"砖瓦厂八五年还亏损五万,朱书记走之前给我们定六万利润任务都不敢接。现在又翻番到十二万?我不敢说大话保证完成任务。我只能说尽最大努力完成各项指标任务。确保完成?我不敢说,也不敢签合同。"

徐书记一听就说:"你不接任务,就不能去砖瓦厂,只能回你服装厂。"散会后我只好回了服装厂。这事当时轰动一时。分管领导鲁量着急了,找到我说:"振清,徐书记这是第一次经济工作动员会,你要积极支持和服从,更不能拖他后腿。你要学学人家王宇廷。"我说:"我就会实事求是,不会拍马屁。"鲁量说:"你要找徐书记口头赔礼道歉,承认错误,不该在他第一次经济工作发动会上顶他。现在连我们都备无文了。"

听了这话,我只好去找徐书记赔礼道歉,承认"错误",这才得以重新回到砖瓦厂。

到了一九八九年,我已经在镇办企业担任厂长。在镇党委、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下,我也终于能放开手脚,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,大显身手。

那时候,不管是砖瓦厂、服装厂,还是铝制品厂,只要交到我手里管理,不管原来亏损多严重、经营多困难,我都有办法把企业盘活,把局面扭转过来。别人干不好、干不活的厂子,我接手之后,都能一步步走上正轨,越办越红火。

那几年,是我事业上最有劲头、最能施展才华的日子。凭着一身本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,我实实在在干出了成绩,也为镇上的发展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。

第十六章

小女儿出生

一九八九年,是我的小女儿出生的年份。

在怀孕四个月时,我陪老婆去医院做孕检。做B超的是亲戚,检查后他说各方面都很正常。老婆问他是男是女,他说看不清。我们心里明白,他说"看不清"其实就是女孩,如果是男孩他肯定就说了。

回家的路上,老婆说:"又是个女孩,这次再是女孩,这辈子命中无儿了。"她问我怎么办。我说:"女孩就女孩吧,认命了。"

当天晚上,我做了个怪怪的梦。梦中几个伙伴在炕上打扑克,打得正起劲,时间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,我下炕去小便。这时发现我家正间躺着一位老者,穿着青色大褂,头朝南,光着脚躺在那儿。我一看是不认识的老人,就上前叫他起来,问:"你是谁,怎么在我家里躺着。"

这位老人爬起来站着,也不说话,走到我屋门口,东面有块水泥猪窝板前站着,还是不语。他手拿一块粉笔,在水泥板上画了一枝荷花,画得简练又形象,还在石板上写了"荷花"二字。我当时就很敬佩,说:"老人家,您画和字写得真好。留下来在我家坐会儿喝口水吧。"

老者说:"不了,我要走了。"我打开大门送这位神秘的人。老者一出门,我看到门口还有一位白发老太太领着一个小男孩。那位老者说:"咱走吧。"三人手拉手,像仙人一样飞走了,口中还念念有词:"再见,我们七月十五再来。"

醒来后梦境记得很清楚。我叫醒了老婆,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。我们分析这个梦:那位男老者是大仙人,画荷花代表我们还是怀的女孩。出门见到白发老太太领着个小男孩,这又给我们一丝疑惑。

一九八九年,老婆果然生了个小女孩。从进医院到生出来只用了两个小时。我们给她起了个小名,意思是"好样的",希望她像男孩子一样,成为人中的佼佼者。

后来再分析那个梦,感觉那个小男孩是被人领走了,而荷花就代表了女孩子。

第十七章

人生转折

一九八九年,是镇上换届的一年,原党委书记徐训功调到城里财办工作,分管工业的党委副书记单秀芳去了金口镇。原来的店集镇镇长升任党委书记。

这里我必须记下一个人——李本清,他是上一届的镇长,也是政府主要领导。我作为镇办企业的厂长,平时更多是和分管工业的领导打交道。但因为几位领导之间存在工作上的矛盾,我夹在中间,李本清对我自然也就有了不好的看法。

再加上之前我提到过,砖瓦厂有个不学无术、专会搬弄是非、整人的小人当书记,一直在背后给我使坏、说坏话,一来二去,李本清对我的意见就更大了。

还有一件事,让矛盾彻底摆上了桌面。

李本清刚到店集不久,之前他在灵山镇当副镇长时分管过工业,灵山也有一个和店集差不多规模的砖厂。他经常挂在嘴边,说灵山砖厂的田厂长多么会管理,煤耗低、产量高,总拿我跟人家比。

我当时也很坦荡,就说:"人家确实好,那我们就去学习学习。"

他也同意了。有一天,他让司机拉着我和他一起去了灵山砖厂。

我是干专业出身的,一看就明白门道。我自己上到窑顶,揭开火帽一看,心里就有数了:灵山砖厂的砖坯质量还算可以,但比我们店集砖厂;要说煤耗,其实比我们这边还要高。

回来的路上,他问我:"他们是不是比我们好?"

我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,如实回答:"李镇长,他们砖坯还行,但煤耗比我们大。"

他一听立刻就生气了,当场就说:"你姜振清就是不如人,又不学人,你这样还能干好企业?太固执了!"

我当时也没客气,直接回他:"李镇长,你也有权,我真干不好,你可以免我。"

他当时就说:"不急,时候到了我会免你的。"

那天回来天色已晚,我想留他吃饭,他也没吃。

就是这次不愉快,给我埋下了祸根。

一九九〇年春天,召开换届选举人代会,我作为企业代表,还在主席团就座。

当时挨着我的是副镇长宫克云,他以前给计生委主任隋主任当过秘书,他爱人也在计生委工作。那时候计生委办了一个厂,用孕妇尿液提炼生化原料,正想从店集镇找个有能力的厂长去管理。

宫克云就私下跟我说:"振清,隋主任让我帮着找个人,我看你能力行,你愿不愿意去?"

我听了之后说:"你让我考虑考虑。"

第二天他又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。我晚上跟关系好的朋友商量,又和家里老婆说了,俩人都同意我出去闯一闯。我就答应了,但也说:"我得先问问镇上领导同不同意我走。"

散会之后,我先去找了分管领导李勇。李勇问我:"你都跟谁说了?"我说:"谁也没说,你是第一个知道的。"他说:"我去找李书记汇报一下,看他放不放你走。"

我一想,让别人去汇报,不如我自己当面说清楚。

当天傍晚,我就直接去了李本清家里,把计生委要调我去当厂长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。

没想到,他听完一点没为难,很痛快地说:"振清,这是好事,我非常支持你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你去吧。需要党委政府出面的事,我都给你办。"

我当时听了特别意外,心里还想:李书记这么大度支持我,不愧是当领导的。

可谁也没料到,我这一去计生委,后面还真出了大变故。

一九九〇年春天,县里也在换届选举。

店集有个副镇长叫邵世爱,跟我关系一直很好。他去县里开人代会,座位正好挨着计生委主任隋立晋。邵世爱就随口跟隋主任说:"隋主任,我们店集就这么一个好厂长,你可给俺挖走了。"

邵世爱说这话,完全没有恶意,就是想夸奖我、抬举我。

可这话传到隋主任耳朵里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隋主任一听,心里立马琢磨:我这不是拆人家店集政府的台吗?这话再传到县长那里,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
于是隋主任当场就定下规矩:姜振清要来计生委可以,但必须要有店集党委政府的介绍信、正式推荐,计生委这边才能要人。

就因为邵世爱这一句无心的夸奖,我去计生委的事,一下子就卡壳了。

宫克云把计生委隋主任的意思转告给我,说必须要店集党委政府出介绍信,计生委才能接收我。

我当时一听,觉得这就是小事一桩,心里很踏实。因为李本清之前明明亲口承诺过:你去吧,需要镇上办的事我都支持。

我当即就说:"那我去找李书记。"

当天上午九点,我直接去了李本清的党委书记办公室,把情况跟他说明,希望镇上给出这份介绍信。

没想到,他听完立刻沉下脸,语气非常生硬:"姜振清,这个信我们店集党委政府不能出,这是你私下自己叨叨叨的。"

我一听,心当时就蒙了。

我明明是先请示过你,你亲口同意、亲口支持,我才决定去的。你不批准,我绝对不会走。而且你还当面承诺,需要镇上办的事你都支持。

我心里又气又凉,可是什么也没再多说,转身就气冲冲地走了。

一气之下,我浑浑噩噩回了家,躺在沙发上,心里一片茫然。

店集这边的企业我是回不去了,厂长已经换成了李本清的亲信刘可开。后来砖瓦厂不到两年就倒闭了,刘可开也出车祸去世了。

我又去找宫克云,可隋主任还是坚持要店集党委政府出介绍信。我就这么被卡在中间,整整困了一个月,走也走不了,回也回不去。

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了原来的党委书记徐训功。我打听着找到他家,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跟老领导说明。

徐书记听完没多说别的,他家当时有电话,他当场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隋立晋主任,在电话里直接说:"老隋,你叫小姜去你计生委,又要开介绍信,店集党委政府又不出,你这不是难为姜振清吗?他又不是国家正式干部调动,还得走组织部,你乐意要,他愿意来,就行了。"

隋主任一听,当场就答应了。

第二天,我就顺利到计生委生化厂上班了。

这件事,前前后后耽误了我整整一个月。

后来我才明白,李本清一直在背后对我设置阻碍。

他在我人生的关键路口,实实在在起到了绊脚石的作用。

第十八章

西演堤砖厂

1991年春天,我和西演堤村正式签订了砖厂承包合同,砖厂的各项工作就此全面铺开。

创业之初,我从家里拿出一千元钱,买了两张桌子、一个火炉等简单办公用品,砖厂就这样正式办公营业。

当时由我、于振志厂长,还有曾和我一起在砖厂干活的万瑞全三人合伙入股,我请万振全担任制砖坯车间主任。那时我还在计生委正常上班,只有每周六、周日赶回厂里处理事务。

我们三人虽说是合伙入股,可所有资金、所有风险,全由我一人承担,于振志、万瑞全二人一分钱都没有投入。可当初约定,日后厂里盈利,三人平分。也正是因为我在管理上的疏忽与失控,后来他们分到的利益反倒超过了我,经济上有了底气,我的指挥权也渐渐被架空。现在回想,这也是我在合伙制度与管理上的一大败笔。

我们从银行贷款三万元,可资金依旧不够周转。情急之下,我想到了时任田横镇党委书记的刘京水——他之前在店集镇当镇长,我就与他相熟,他的爱人老彭也曾在店集砖瓦厂做饭,彼此很有交情。

我和西演堤村的会计提着十斤鸡蛋,专程登门拜访刘书记家。在家的老彭见到我格外亲切,一口一个"姜厂长",得知我来找刘书记,立刻打电话通知他。没过多久,刘书记便赶回了家。

久别重逢,格外亲切。我向他坦诚诉说:之前因与李本清不和,我调去了计生委,可原先跟着我的老伙计们在厂里备受排挤,实在干不下去。万般无奈,我才和好友们合伙承包了西演堤砖厂,如今工厂已开工,五月份就能烧出第一批砖。一是想请他在田横镇辖区内帮忙找找销路,二是希望能解决紧缺的流动资金。

刘书记听后,丝毫没有犹豫,随即拿起电话,打给了镇办地毯厂的王厂长,让他立刻来家里一趟。

十几分钟后,王厂长驱车赶到。刘书记热情为我们介绍,郑重地说:"王厂长,姜厂长是我在店集时的得力门徒,也是我的好朋友。他现在自己办砖厂,刚起步缺资金,你今年要盖厂房,看看能不能先预付点资金给他。"

王厂长十分爽快,当即表示:盖厂房大约需要三十万块砖,按送到田横的市场价每块一角钱,先行预付三万元货款。说完立刻安排会计去银行取钱送来。

刘书记这一次帮忙,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,一举两得:既补上了流动资金,又敲定了第一批砖的销路。

可这份天大的人情,我至今未能报答,每每想起,都后悔莫及,成了我人生一大憾事。

当天中午,刘书记在家盛情款待我们,满桌都是新鲜高级的海鲜,其中的大虾,单只就有半斤重。

吃完饭,我们乘车赶回厂里。

在我的人脉奔走、专业策划指导下,加上于振志、万瑞全两位老友踏实实干,西演堤砖厂顺利开工、稳步生产。

就在我们铆足干劲、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了,也彻底改变了我此后的人生轨迹。

第十九章

冲突与挫折

正当我们西演堤砖厂全面铺开、大干快上的时候,此前我也说过,店集镇原镇长李本清已提拔为镇党委书记。我因和他有矛盾,早已从店集镇办企业辞职,转到了计生委工作。

西演堤砖厂在店集镇的管辖范围内,自然也归他管。他听说我姜振清在他管辖的西演堤干砖厂,便不顾集体利益,做出了安排:让在店集计生办工作的崔增新回村担任书记。

崔增新当过兵,是党员,性格强势,行事手段强硬。他回村的任务很明确:第一件,把李全教的村书记职务免掉,理由就是砖厂承包给了我姜振清;第二件,把我从砖厂赶走。镇上还承诺,只要办好这两件事,就让崔增新重回计生办,并给他转为合同工。

崔增新拿着镇党委的免职令,气势汹汹地回村召开党员会,当场免去了李全教的村书记职务。我心里清楚,李全教这个书记,是因为我才被免掉的。也正因为如此,后来我在团埠砖厂时,特意请李全教过来负责相关工作。

1991年春天一个星期三的上午,我正在计生委生化厂上班,于振志、万瑞全两个人坐车来找我,跟我说:

"振清,西演堤砖厂干不下去了。崔增新回村当书记了,他说自己是店集党委任命的书记,你们在这干砖厂,店集党委不同意。李全教已经被党委免职,现在我是西演堤村书记,我奉店集党委的命令,让你们滚出西演堤村。"

我听完立刻回应:"我们是有正式合同的,合同经过全村党员、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,合理合法,任何个人和组织都无权干扰我们的生产。你们先回去吧。"

就这样,西演堤砖厂在李本清的干预下,被迫停工。我再一次尝到了权力斗争的苦涩,也深刻体会到,在那种环境下,个人的努力是多么脆弱。

但我不甘心,也不能就此认输。我开始四处奔走,寻找新的机会。

第二十章

演堤与团埠

1992年底,演堤砖厂实行承包制,我中标承包,每年上交村里六万元。当时砖厂外欠账十八万元,我上任后,一边抓生产、一边清欠账,当年就把外欠账全部收回。

1993年春天,我从计生委辞职,到团埠砖厂担任厂长。这一年,团埠砖厂实现利润四万元,由三股平均分配,我分到一万三千元;另外在演堤砖厂分红一万七千元。

1994年,于珍志、万瑞全从团埠砖厂退股,砖厂重新组建股份,由我、陆培森、王国福、邵世国、代成林等五人入股,更名为团毕砖厂。这一年经营状况不好,主要原因是产品销售给华山高尔夫球场后,货款一直没能收回,资金周转困难。

这里面还有一件关键的事:

1994年春天,于珍志、万瑞全跟我提议,要买一台推土机给砖机上土,说当时厂里也有这个能力,一年能节约四万元成本——以前都是租用别人的设备。我当时表示同意。

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,到山东村代某某家,买回了一台旧推土机(这台推土机原先就在演堤砖厂干过活),三人一起把车开回了厂里。

可到了年底我审核账目时,却发现账上根本没有这台推土机的记录。

我问于珍志:"推土机为什么没上账?"

他却说:"为了管理方便,推土机我留下了。"

我一听当时就火了。

当初明明是我们三个人商量好,以厂里的名义出资买推土机,一年能省下近四万成本,现在怎么突然变成他个人的了?

厂里拖拉机也在用柴油,他作为厂长,把公家买的推土机说成自己的,这事根本说不通。

可他完全不听我的意见,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。

这件事让我意识到,我在演堤这边的管理权再一次失控,于珍志、万瑞全二人,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。

于是我下定决心,要回到演堤村砖厂。

1995年,我正式提出要回演堤砖厂,于珍志第一个表示不同意。

我便找到了德高望重的老书记李思堂(他也是股东之一),把想回演堤的想法和推土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明。

当天就召开了股东会。

会上,李思堂老书记把我从承包演堤村砖厂开始,一路把厂子盘活的经过讲了一遍,他说:

"演堤砖厂是姜振清盘活的,没有姜振清,就没有演堤砖厂的今天。现在姜振清想回演堤砖厂,我们表示欢迎。"

就这样,1995年,我重新回到了演堤砖厂。

第二十一章

最后的砖厂岁月

回到演堤砖厂后,我本想着能安心干一番事业,可命运似乎总爱跟我开玩笑。

那时候,我们与美国的关系发生矛盾,美国惯用手段对我国实行经济制裁,出口产品受到了封锁。计生委生化厂的产品出不去,价格急剧下滑,最后每公斤只卖到两千元人民币,而我们的生产成本就要三千元,越生产越赔钱,实在干不下去了。

计生委领导研究后,决定停产。

停产之后,我被安排在计生委负责建立档案和管理档案。我用半年时间,把全市的计划生育档案全部建好,受到了计生委领导的好评,全市机关单位还专门来计生委参观学习。

建档案的时候,每天忙忙碌碌,也适应我的性格。等档案建好后,日常管理就很清闲,一个星期也难得有人来查档案,上班没什么事干,就觉得很无聊。

那段日子,我常常会想起以前在砖厂的日子,虽然苦、虽然累,可心里踏实,有奔头。而现在,每天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一摞摞档案,心里空落落的。

我开始意识到,我这个人,天生就不是坐办公室的命。我喜欢折腾,喜欢挑战,喜欢在一线干实事。

可现实是,我已经五十多岁了,再出去闯荡,还能有年轻人那股劲头吗?

那段在计生委的日子,让我有了很多时间去思考,去思考我的人生,去思考我的选择,去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。

也许,这就是命运的安排,让我在人生的下半场,有机会停下来,好好看看自己走过的路。

第二十二章

回望与感悟

如今,我已年过花甲,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夕阳,常常会想起这一生的点点滴滴。

从一九五八年出生在那个贫困的农家,到如今,风风雨雨六十多年,经历了太多的事,见过了太多的人,有过欢笑,也有过泪水;有过成功,也有过挫折。

我记得小时候,奶奶蹲在磨房帮我抠大便的样子;我记得二爹从东北带回面包时,全家人围在一起分苹果的场景;我记得姐姐在雪天里给我买芋头母子,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的温暖;我记得刘书记请我吃的那顿海鲜,那只半斤重的大虾;我也记得李本清那张阴沉的脸,记得崔增新气势汹汹地让我"滚出西演堤村"的屈辱。

这些记忆,像电影一样,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去承包西演堤砖厂,如果没有和李本清闹翻,如果……可人生没有如果,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,每一步都要自己承担后果。

我这一生,算不得成功,也算不得失败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在时代的洪流中,努力挣扎,努力活着,努力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一点。

我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人:徐训功书记在我走投无路时的援手,刘京水书记在我创业初期的支持,李思堂老书记在我重回演堤时的仗义执言,还有我的姐姐、我的奶奶、我的二爹,他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给了我温暖和力量。

我也感谢那些打击过我的人:李本清让我明白了权力的可怕,崔增新让我懂得了人性的复杂,于珍志、万瑞全让我知道了合伙的风险。正是这些挫折,让我变得更加坚强,更加成熟。

如今,我已经老了,不再年轻,也不再有力气去折腾。可我依然相信,人活着,就要有股子劲儿,就要有奔头。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,也要活得有尊严,活得有价值。

这本回忆录,是我写给自己的,也是写给后人的。我希望我的子孙们,能够了解我这一生的经历,能够从我的故事中,汲取一些经验,也得到一些教训。

人生苦短,且行且珍惜。